August 23
Cynicism & Youth
DP《一万零一年》
上周末在朋友家聊天,说到中国的犬儒主义。
“The saddest part is not they don’t care, because I can understand the indifference, short-sightedness and the complete devotion to private life. The saddest part is that they hate people who care.”
这里说的“they”不是指“他们”,是指已经发了的、正在发起来的、梦想要发的、也许永远不会发但孜孜不倦追求发起来的,“你们”。
陈丹青《荒废集》
当初鲁迅既是呼喊“救救孩子”,必定和他的五四同志们一样,以为自己应该救孩子,而文学能够救孩子。。。但在此后的现实中,他很快发现放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的孩子,照样是一个死。。。他不再叫喊,他变得比1918年更绝望,因为在他年轻时,目击的是同龄人的死亡,而在三十年代丧命的青年,都比他小二十多岁,可以做他的孩子。。。中年得子的鲁迅很清楚,除了好好养大周海婴,其他千千万万孩子,他根本救不起。
不久鲁迅死了。“救救孩子”这句话跟着他的小说留下来,变成一道咒符,凡是怀抱救国心的青年记得这句话,相信这句话。可是别家的孩子不说,单是鲁迅家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一旦遭遇麻烦,别说没人救,连自救也不能。。。
但鲁迅身后,在光明中奔跑的一代一代中国孩子,胸怀正义、勇气和血性,继续慷慨激昂,救中国。无论是胡风还是储安平,是张志新还是林昭,是六七十年代的红卫兵还是老知青,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还是读书人,都自以为是在“救中国”。结果呢,连自救也休想:等到他们闯了祸,或被认为闯了祸,全中国没有人能够救他们,也没有人胆敢就他们——很好,最近二十年,孩子们学乖了。什么都可以做:跳舞、唱歌、吸毒、堕胎、考试、升学、赚钱。。。。。。都没关系,都很好,但千万不要救中国,千万别去闹革命。是的,是你们,在座的孩子们,总算被迫或者主动摆脱了九十年来救国与被救的轮回,人人做个乖孩子,学会顾自己。
这是新文化运动的大讽刺、大失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伟大寓言,被孩子们彻底看穿了、抛弃了;这也是中国历史的大还俗、大胜利:革命与改良、文化与制度、文学与拯救,终于被看成是两回事。。。
许知远《傍晚的阳光》
很多年后,我都会记得1996年初夏时的夕阳。它成30度角无力地穿过北大四院的一间门牌号为103房间的糊着破旧报纸的窗户。我坐在那疲软的阳光下,听着对面孔庆东很少间断的谈话,谈话的内容涉及政治、文学或许还有生命本身。内容我几乎已经忘记了,留在我记忆里的是他谈话时激昂的语气不会消退的气势。
那时候,我常常激动,常常伴随着他的愤慨一起愤慨。那时候我大一,我一直怀疑,如果没有那个夏天,我会成为另一个我。。。孔庆东常常用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情绪给我讲述他眼中的现实,并且对于我心中曾有的某些崇高的东西进行无情地嘲弄,我也是从那段时间里,才对我的生活环境,乃至我习以为常的历史,产生了另一种理解。。。
理想主义和趣味性是他在那年给我最大的影响。。。我夸张地以为,我们肩负着国家的未来,并且在他给我讲了许多这个世界的阴暗时,我激动得像30年前的同龄人一样要去拯救这个国家和世界。因为他的影响,我翻阅了所有关于五四的记载,我渴望像当年我的校友一样去呐喊,去影响这个国家。因此,我对于我周围的环境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厌恶感,那些没有激情没有责任的同学令我痛苦,而且在更多时候,我在他们眼里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在夏日的夜晚,我向室友表达我对于社会的义愤,迎来的是沉闷和不屑。我也从那时起,强烈地觉得大学应该是“务虚”的,应该追求那些缥缈的理想,因为这个年龄的血是最热的,束缚也是最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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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那些忧伤的年轻人》时的我与当年写下这些文字的许知远同龄,夕阳无力地穿过清华园10号楼417房的窗户,我盘腿坐在临窗上铺的小炕桌前,常常看完一段就忧心忡忡热血沸腾地胡思乱想一个晚上。我像年轻时的他一样,在冰冷的现实和炽热的理想间挣扎,在麻木的周遭和澎湃的思想间煎熬,痛苦地寻求大学的意义,无心学习,成绩一塌糊涂而并不在意;不同的是,我没他那么幸运,我身边没有孔庆东式的启蒙者,面对每天准时挤在电脑前集体收看F4的室友,我没有表达的愿望,只有习惯性的压抑和尽可能的融入——我明白自己没有许的才气,更重要的是毫无不走寻常路的锐气和不顾一切的笃定。。。
开篇许引用阿城的话评价不再年轻的李敖和崔健,“年轻的时候狂起来还算好看,25岁以后再狂,没人理了”。如今,过了气盛狂妄年纪的我重翻此书更像是对青春、对激动的灵魂的道别与缅怀,我激动不起来了,甚至有点读不下去。就像再版时许自己说的“我没有重读这些作品,再版时他们完全保持了原貌,曾经的热情、生硬与虚妄都流露其中”。尽管如此,我仍然如同进行一个仪式般庄重而虔诚地重新读过,《傍晚的阳光》也始终于我心有戚戚焉,让我想起曾经的那个与清华主干道上疲于奔命的自行车流如此格格不入的、暗自心潮澎湃而又自觉苍白无力的年轻人。
就这样吧,不知道要怎么结束,而一切分明仍在继续